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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岸】被淘空的村庄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1-11 分类:美文欣赏
一、祖母   年逾八旬的祖父去世三年,祖母一直还没缓过劲来。像一尾年迈的鱼,祖母在悲伤的河流里上下沉浮,漂浮不定。   祖母在阴暗潮湿的老屋里来回走动,手紧握着抹布缓缓擦拭着那些跟随了她一辈子的家具。古旧的家具在她的不停擦拭下,在幽暗的老屋里闪闪发光。抚摸着这些苍老的家具,像是触摸到了旧时光微弱的脉搏。她弓着身,眼微闭,手抚摸着油漆早已掉落的家具,整个人深陷在过往里,表情时而悲伤时而幸福。当她从这些前尘往事中回过神来,却是一副怅然若失的神情。   祖母一脸落寞地孤坐在大堂中央的那条老板凳上。蜷缩成一团的抹布在水的浸泡之下,散发开来,像一团巨大的乌云遮掩着整个脸盆。擦拭了一遍又一遍的老屋此时寂静无声,古旧的家具在幽暗中闪闪发光,映衬着她内心的昏暗与孤独。   祖母一脸呆滞地孤坐在老板凳上,偶尔变动着身体的姿势,便听见细微的破碎声,嘎吱嘎吱,声音细长而悠远。从老板凳体内发出的声响,很快穿透她的耳膜,落在她心尖。祖母看了眼自己苍老的躯体,试着抚摸身上的一根根肋骨,像是每抚摸一次,就能听见它们破碎的响声。这条老板凳跟了祖母几十年,早已成为她的亲人。祖母清晰地记得已经逝去的老伴当年一刀一斧把它雕刻而出的场景。祖母听见它体内发出的破碎声,心底徒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像是十分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命运。祖母找来铁锤和钉子,把一小段木板固定在老板凳上,使劲摇晃了几下老板凳,直至听不见任何响声,心才彻底安稳下来。   在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祖母提着蛇皮袋归来,一脸疲惫地在老板凳上坐下,老板凳忽然嘎吱一声,轰然坠地。她跟着跌落在地,屁股摔得生疼。她抚摸着散架的老板凳,像是在抚摸刚刚去世的祖父,眼角溢出一滴浑浊的泪来。   祖母没再做任何补救措施,就像当年经过一番心灵的挣扎后,她静坐在洁白的病房,看着祖父一点一滴没了声息,悄然而逝。她转身找来一盒还未用完的火柴和一堆干枯而又柔软的稻草,稻草裹夹着丝丝缕缕泥土的气息,微光中倒映出大地的身影。祖母把散落一地的老板凳放在厚厚的稻草之上,就地点燃。咔嚓一声,道道火光扑向半空,火舌左右吞吐着,火势迅速蔓延开来。她守候在火堆旁,像是守候着一个亲人。火光渐渐熄灭,沉于一片寂静和黑暗之中,老板凳转瞬化为一滩灰烬,轻躺在稻草灰之上,在夜风的吹拂下,又与稻草的灰烬融为一体。   有路人看见屋里的火光,以为起了火灾,匆匆跑进来一看,见祖母守在一旁,面露惊讶。   一直守到很晚,祖母才踉跄着脚步进屋。   偌大的老屋,被时光的刀子给淘空了,现在就她一人空守着。墨绿的青苔是老屋沟壑纵横的皱纹,雨水吞噬下日渐发白的墙体是老屋鬓边的那一缕缕苍白。祖母整日行走在老屋的心房,也唯独她对老屋的心事了然于胸。老屋已经年过一百,像一个老人,默默注视着祖母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祖母经常想起老屋昔日的辉煌,桌子上、床上、怀抱里,一地的孩子,足足有八个,它们肆无忌惮毫无保留地坦露着自己的情绪,在祖母眼前嬉戏追逐打闹哭啼,吵闹声灌满整个房间,转瞬便溜出门外。   祖母经常沉浸在这样的记忆里,彼时脸盘上洋溢着幸福,一股痴迷的模样,待从旧日的回忆之中回过神来回顾着这满屋的空荡与孤寂,却又是一脸呆滞,怅然若失。在这种情境之下,她经常神经质地抚摸着老屋的一砖一瓦。她一步一停地抚摸着墙壁,步履蹒跚,却又时常突然蹲在地上,默默不语起来。一股深沉的悲伤从时光深处翻涌而上,向她袭来,忽然狠狠地把她攫住,让她手足无措。   风跑进屋,四处游荡,吹拂在她脸上,弄乱了她的白发。祖母掰着手指,从一数到八,她想起她的八个子女,三个女儿外嫁出去,一年只能回来看她一回,五个儿子虽然年逾五旬,却依旧常年在外打工。   祖母依旧每天去捡破烂。捡了一辈子破烂,她早已熟知每一个瓶子的价钱、每一张废纸的温度、每一双鞋子尺寸和款式,更熟知它们的秘密。祖母把他们捡起来,而后分门归类,卖给村头废品收购站的老王。   祖母深知一切废品回收之后,会重新以一种新的姿态呈现在世人面前。就像一个人在经历一次大手术之后,无论生理和心理都会脱胎换骨般焕然一新。比如一张纸,在祖母眼底,一张纸就是一片树叶。她知道废纸回收回去之后,稍微加工就会变成新的纸张。于是,看见一张废纸,祖母就会拾起来。每拾起一张废纸,祖母就满脸微笑,她觉得自己救了一片树叶的命。为此祖母开心不已。   许多年前,祖母清晰地记得自己每天能捡十块钱,好一点会有十五块。有一次她出去,没什么收获,只捡了几个酒瓶和破鞋,最终只卖了三块钱。为此祖母伤心了一个晚上,祖父看着她闷闷不热的样子,不时安慰着。她躺在床上,洁白的月光照进来,忧虑着要是经常出现这种糟糕的情况该如何是好。   许多年后的今天,她却天天遭遇这种情况。   现在,除了呆在老屋,祖母每天剩下的事情就是去捡破烂。祖母从这个村庄拾掇到那个村庄,从这个角落穿梭到那个角落,却没什么大的收获。   祖母捡了一辈子破烂,捡着捡着,忽然发现不对劲了。那些原本堆放垃圾的地方早已落满灰尘。祖母在灰尘里搜寻着,转身一回头,却看见不远处的房门紧锁着,灰白的春联在晨风中左右摇摆。   当祖母发现是因为云庄逐渐空荡而致使破烂愈来愈少时,她忽然悲伤不已,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干些什么。      二、三婶   黄狗垂着尾巴,耷拉着头,跟在三婶屁股后面,亦步亦趋。走到哪,黄狗就跟到哪。三婶走了几步,倍感疲惫,在板凳上坐下来,黄狗便一脸老实地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远远望去,一动不动的黄狗像死了一般。待三婶缓过气来,起身欲走时,黄狗总会自动地站立起身,垂着尾巴紧随其后。黄狗瘦骨嶙峋,肋骨横突,暗黄的毛发聚集在一起显得杂乱而无营养,完全没了十多年前的雄壮与威风凛凛。   三婶与黄狗相依为命。此刻,她目不转睛地望着黄狗,默默地发呆,眼里却空无一物。黄狗起初一脸疑惑地回望三婶,后来被看得心底发虚,便老老实实地垂下了头,偶尔抬头偷偷朝三婶张望一眼。   三婶起初坚守在摇摇欲坠的老屋里,后来在大儿子的一再坚持下,才搬到了这栋新房。新房很是气派,在落日余晖的斜射下闪闪发光。大儿子一家常年在外打工,每年年根才回来。装修完工的新房需要一个人来看守,三婶无疑成了最佳的人选。   三婶看着黄狗的模样,像是看到了自己的命运,一脸哀怜,神情中却又流露出丝丝绝望来。晚风袭来,院内的树叶哗哗响起,黄狗闻风而起,朝院落狂吠了几声,转身复又安静地躺了下来,淹没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   躺在床上,犬吠声落进心底,三婶忽然觉得自己如今跟黄狗没什么两样,除了看家的本领,再无它用。三婶想起十多年前,那时自己还年轻,还能给儿子不分黑夜白昼的带孩子。现在两个孙女长大成人,远在异乡的工厂,早已无需人看管。   寒风习习,三婶躺在床上,努力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夜半,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三婶捂着腰,左右翻滚着,疼痛仿佛慢慢减轻了许多。在窗外微光光线的映射下,黄狗被屋内的动静惊醒,它摇晃着身子步入屋内,朝暗影中的三婶张望了几眼,复又退出门外。   熬到天亮,三婶才沉沉睡去,再醒来时天已大亮。三婶久久地端坐在床沿,露出痛苦的表情,眼神呆滞。三婶丝毫也没料想到自己在步入晚年之际,会被腰椎间盘突出这种病痛所琢磨。   三婶蹒跚着步履,走进里屋,在落满灰尘的抽屉里找到几个硬币,一步一摇地去村头的小卖部买了一盒膏药。在膏药的热敷之下,三婶紧皱的眉头渐次舒展开来。这一天,三婶再次回到了老屋,一整天三婶呆坐在老屋寂静的角落里横放着的棺木旁,双手抚摸着棺木,一脸凄然。   三婶回望老屋,带着苍凉的眼神,老屋早已变了模样,满是灰尘。几只老鼠肆无忌惮地从三婶眼前飞奔而过,倒悬的蜘蛛正把一只飞蛾卷入口中,门口的一堆蚂蚁正忙着把一粒米饭抬进洞口,满眼生机勃勃的景象,却映射出别样的荒芜。   有那么一两次,三婶忽然决绝起来,她提着蛇皮袋步步紧跟着我的祖母外出拾捡破烂,转瞬却又落下很远,祖母故意放慢步子,她才再次跟了上来。她们一前一后在云庄的各个角落四处寻觅着。一两个小时下来,三婶只捡到四只啤酒瓶。祖母把拾到的破烂都给了三婶,合在一起,最终卖了四块钱。   晚霞时分,回到屋里,一股疼痛突然在腰部弥漫开来,虫子般不时撕咬着她。她扶着墙,蹒跚着走到抽屉旁,再次拿出膏药,颤抖着满是老茧的双手敷上,膏药的那股灼热浸透到骨头深处,那丝疼痛瞬时又缓解了许多。她愈来愈感到自己渐凉的生命需要一股灼热延缓。她怔怔地呆坐在门前的板凳上,望着我年逾八旬的祖母提着蛇皮袋渐行渐远,消失在渐凉的晚风里。此后她再也不敢去了。   一个寂静的黄昏,三婶从外面散步归来,略显疲惫地在门前的板凳上呆坐下来,黄狗垂着尾巴、耷拉着头,紧挨着凳子,伏在地上,纹丝不动。风从远处袭来,吹乱了它的毛发,根根肋骨裸露出来。   三婶在门前坐到很晚,黑夜点点滴滴丝丝缕缕地从天而降,潮水般蔓延到各个角落,也跟着蔓延到她心底。三婶突然觉得累了,起身站了起来,老板凳跟着摇晃了几下。   “走,起来,进屋。”三婶沙哑着声音叫喊着。黄狗不吭声,依旧纹丝不动地伏在地上。暗影模糊,三婶只看见一团影子贴在地上,在微弱灯光的映射下,有几丝毛发在晚风中抖动。   三婶再次叫了几声,她显然有些生气了。黄狗依旧不动。以往的时光,只要她一起身,黄狗就会立刻站立起来。最后,三婶捂着隐隐疼痛的腰部,有些生气地踢了黄狗一脚。黄狗没反应。三婶忽然意识到什么,俯身触摸了下黄狗的鼻息,脸顿时煞白起来。她使劲地摇晃着黄狗,黄狗却毫无气息,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黄狗悄无声息地死了,在这样一个夜晚。暗夜里,三婶抚摸着黄狗渐渐失去温度的根根肋骨,一脸凄然。三婶想着自己一两个月没再给黄狗吃过荤,每天只喂一两勺剩饭,心底便涌起一阵浓浓的愧疚。   深夜,三婶在后院挖了个坑,把黄狗埋了。她在暗夜里呆坐着,望着眼前隆起的小“山丘”,一脸默然。深夜,大厅传来窸窣的响声,三婶听在耳里,眼前忽然产生一种幻觉,她忽然起身急切地走出房门,朝门外张望,却只看见一片模糊。她干脆来到黄狗以前匍匐在地的地方,却见那个熟悉的位置空空如也,早已被一团黑暗取代。三婶俯下身子,细细触摸着那小片地方,仿佛触摸到了黄狗的体温,仿佛闻到了它固有的气息。   三婶左右摸索着重新回到床上。这一晚,她做了一整个晚上的梦,梦里满是黄狗的影子。醒来她才发现黄狗不在了,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只听见风四处游荡的声音。就像丢了一根常年紧握在手的拐杖,三婶在心底四处搜寻着,却最终发现拐杖已化为灰烬。      三、六叔   六叔在外面打了二十年工,他一直在建筑工地高处的脚手架上行走,二十年下来,他粗糙的皮肤在烈日的烘烤之下变得异常黯淡,黑中那丝丝健康色的泽在时光的过滤之下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六叔踩着脚手架飞檐走壁了二十年,一个晚霞满天的黄昏,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像一只被猎杀的鸟儿般,他从高处坠落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落地不远的地方是竖插在泥沙里的钢筋,锈迹斑斑。经过一番抢救,他从死亡线上挣扎过来。重新回到他坠落在地的地方,依旧能看到一滩模糊的血迹粘贴在水泥板上,仿佛已经融入到大地深处。许多工友幻想着六叔摔在竖插在泥沙之中的钢筋上场景。他们端着饭碗边说边微微闭上眼睛,紧握筷子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头皮一阵发麻。再次睁开双眸时,仿佛看见一个人倒插在锈迹斑斑的钢筋上,鲜血直流。   三个月后,六叔回到了故乡,回到了云庄。他右腿截肢,整日拄着拐杖在故乡的各个角落行走着。晨风袭来,六叔空荡荡的裤管便随风左右摇摆。像鸟一样在高空行走了多年的六叔,最终像蚂蚁一样匍匐在地。   六叔自己始终没料想到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故乡,回到云庄。以往的时光,年复一年,他在匆匆一瞥中远离故乡而后又踏上奔向异乡的旅程。凉风习习的夏夜,在异乡,他攀爬到高楼的顶端,当城市的月光丝丝缕缕地的洒落而下,在他内心营造出温馨的氛围,他便会产生一种幻觉,短暂的幸福感在心底缓缓流淌开来,却又裹夹着一股隐匿的疼痛。   他仰躺在城市高处,以虔诚的姿势眺望远方。远处星光点点,灯火摇曳,他内心深处再次涌起一股别样的情愫,顷刻间仿佛看到了故乡的身影。此时他会想起故乡的夏夜,月儿在云层里左右穿梭,嬉戏追逐;蛙声此起彼伏,青蛙鼓动着腮帮在大地深处鸣唱;洁白的月光照在田地中央高高堆起的草垛上,顽皮的孩子在草垛旁你追我赶,笑声满地;大人们则三五成群,摇着蒲扇,静坐在屋前,唠着家常。 合肥治疗癫痫比较正规医院?哈尔滨可以看癫痫的医院在哪里癫痫病日常预防措施武汉治癫痫病医院哪家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