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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血脉之藤(散文)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2-23 分类:txt下载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我的脑海里总会时不时地跳出一个场景——一个身穿黄色碎花布衣裳的女人,牵着我的手,走在深秋的田野上。那片田野很是荒凉,庄稼该收割的都收割了。剩下的,只有风和时间,还在虚无中奔跑。宛若一个孤独的孩子,在疼痛和忧伤中奋力成长。秋阳从天空中斜射下来,使冰凉的大地多了一丝暖意。我们没有目的地走着,不知要到哪里去。是去一条河边挑水,还是去一个山坡牵羊。又或者仅仅是走走而已,从秋季走向冬季,从春天走向夏天。那个女人有着一张成熟且略显沧桑的面孔,尽管她还那么年轻。我们都不说话,默默前行。我的脚印叠在她的脚印上,像一个影子跟着它的主人。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我们似乎都有些累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不远处的山坳里,升起了袅袅腾腾的炊烟。几只外出觅食的倦鸟,正披着晚霞归巢。我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仿佛又回到了起点。田野依旧空旷,道路依旧漫长。那一刻,我才猛然发现,原来我们的走动其实是静止的。这一切,不过是我的记忆或幻觉,印象或梦境。

但所有的梦境,都是现实的投影。就像再明亮的星辰都来自夜晚,再洁白的雪花都来自天空;再高大的树木都来自大地,再漂亮的花朵都来自季节……

我说不好是不是人年龄越大,梦就越多。总之,我自从过了而立之年,几乎夜夜做梦。而且,所梦见的事情,全都跟童年有关。土墙院落,柴堆或鸡圈,夏夜的蛙鸣,涨水的河渠,屋内的煤油灯或打鸟的弹弓……然而,这一切都会围绕着一个女人展开——也就是前面我提到的那个穿着黄色碎花布衣裳的女人。倘若她不出现,我的梦境就没法收尾。即使勉强收尾,整个做梦的过程,也会缺乏必要的精彩和细节。

如此说来,这个女人对我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她不但熟知我生命历程里每一时刻所发生的事,还洞悉我内心深处那些或隐或显的生存纹路。她与我拥有着相同的经验和心境,她是我血脉的源头和上游。只有她在我身边,我的存在才是真实和可靠的。否则,我就只是这个世界上的一个弃儿;或一只既找不到回家的路,又看不清未来方向的迷途羔羊。

这个女人,我亲切地称呼她为“母亲”。

可直到最近,我才从她与我儿子的谈话中偷听到,在我梦见她的时候,她其实也梦到了我。我们以彼此走进彼此梦境的方式,完成了现实中的母子连心。那是在孟冬时节,窗外下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飘飘洒洒,把街道两边的树木压得弯腰驼背。电线上也结了冰,平时站在上面东张西望的鸟雀,全都销声匿迹,躲避寒冷去了,只剩下一地的洁白和干净。

母亲坐在客厅里织毛衣,边织边跟我三岁的儿子讲他父亲小时候的事情。我儿子很乖,很听话。他知道奶奶在讲他父亲,故听得专心致志。小小年纪,他就懂得窥探他人生来路的蛛丝马迹。单就这一点来说,我儿子比我强多了。我直到自己都做父亲了,才懂得去回顾和探寻自己父母的命运。母亲跟她孙子说,她昨晚梦见自己的儿子了。那时,她儿子年龄跟他一般大,好像是夜间,天下雨,雨水把她和儿子都淋湿了。她死死地搂住儿子,像搂住自己的年轮。我儿子好奇,一边听一边确认似地发问:奶奶,你的儿子就是我爸爸吗?母亲说:是啊,你爸爸,你跟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我儿子于是不再言语,仿佛陷入了沉思。客厅里电烤炉发出的红光,照在这对婆孙俩的脸上,温馨而祥和。

我坐在隔壁的书房里,正准备写一篇跟雪和冬天有关的文章。突然听到他们的谈话,心里五味杂陈,脑子里乱麻一团。手放在键盘上,却敲不出一个字来。我点燃一支烟,靠在藤椅上,静静地聆听母亲跟我儿子的谈话。瞬间,我仿佛又进入了梦境。往事纷至沓来,那么清晰,那么逼真。于是乎,借助他们的谈话,我决定将写冬天和雪的文章放在一边,先跟母亲来一次长谈,把我们母子俩今生的缘分捋一捋。

说出,也是一种孝道。

母亲,你跟你孙子提到的那座房屋,以及那些夜间的雨,我是记忆清晰的。它们宛如你留在我肚腹上的那块胎记一样,任凭时光如何淘洗,岁月怎样漫漶,都让人难以忘怀。在我所走过的三十几年的生命轨迹里,凡是与你有关的事,我都用心收藏着,就像你收藏在老家柜子里的那几件我幼时穿过的衣裤。自从我们成为母子那天起,这种收藏就已经被上帝注册,并专门颁发了“亲情收藏证书”。只是后来,我们自行把这一收藏范围扩大了。不但收藏看得见的实物,还收藏那些摸不着的东西。比如,你曾收藏过我的笑声,我曾收藏过你的眼泪;你曾收藏过我的成长,我曾收藏过你的衰老……

我知道,你跟你孙子讲的,其实并不是梦境,而的的确确是曾经的现实。那些夜雨虽然流走了,但被夜雨冲刷过的房屋还在。在它那已经风化的石头墙壁上,至今还能辨认出我当年用镰刀刻在上面的一个“戴”字。戴是你的姓氏,我已经忘了当初为何要将你的姓刻在石头上。是为了提醒我的来路?还是为了铭记爱?自我有记忆始,我的脑子里就满是你的身影。尤其是夜间,我躺在床上,睁大眼睛看你坐在煤油灯下,不是纳鞋垫,就是织毛衣。灯光把你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幅移动的剪纸。你怕我受凉,干一会儿活儿,就扭头瞅瞅我,给我拉拉被子。只有我温暖了,你才不会冷。而你手里的针线所缝补的,除了鞋垫和破衣烂衫,还有我们这个贫寒之家的生活,以及你那颗伤痕累累的心。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天下所有的母亲,都是为受罪而活的。在我的记忆中,你的脸上很少有过笑容。你的笑,都被生活的苦水给淹没了。每天早晨,你都是咱们村子里第一个迎接日出的人。在太阳的照耀下,你劈柴挑水,锄地种菜,背着背篓送我去上学。入夜,你又是村子里最后一个跟星星和月亮道别的人。当其他人都已进入梦乡,唯有你还在铡猪草或洗衣服。你不愿意把更多的时间浪费在睡眠中。那样,你即使躺在床上,也会心神不宁。

我不知道你是否对当初嫁给父亲感到过后悔,但我敢肯定,你自从生下我后,就认命了。你必须要把儿子抚养成人,而且,还要亲眼看到儿子结婚生子。这是任何一个做母亲的人的心愿和责任。否则,她就不配做一个母亲,或至少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对于孩子来说,母亲永远是自己的福祉和天堂;可对于母亲来说,儿子却永远是她的困境和宿命。

曾听姑姑说,我小时候特别爱哭。一哭就没完没了,仿佛不哭个够,天就不会黑,夜就不会亮。每次哭,只有你能制止我。而制止的方法,便是把我搂在怀抱里不停地走动。有一天后半夜,我突然哭得撕心裂肺。恰巧那晚天降大雨,雨水稀里哗啦砸在地面,院坝里的积水能淹没脚背。你见我越哭越凶,又无处可走。只好撑把伞,把我抱在怀中,穿着雨靴在院坝里转圈。直转到黎明时分,我才安静了下来,而你的全身都湿透了。天明之时,你好不容易打了个盹,又发现我在咳嗽。一摸,我周身滚烫。你被吓傻了,父亲又不在家。你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便叫上叔婆陪你背我去镇上看病。我们家离镇上有十几里路,且天下雨,山路泥泞。因心慌,你摔了两次跤,而两次我都在你背上安然无恙。后来据叔婆回忆,我那天可把你折腾惨了。她见你累得汗流浃背,主动提出由她来背一会儿我。可我偏不干,非要你一个人背。无论叔婆怎样哄骗,我就是不下你的背。那天,一去一回,我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你背上,可你从未喊一声累和痛,母亲。

现在想来,一个人无论年幼年长,当他遇到困难时,唯一能让他感到安全可靠的人,或许就是母亲了。有的人事业很成功,有钱有权,可一旦遭遇困局或磨难,仍不忘回家向母亲倾诉一番,或干脆倒在母亲怀里大哭一场。唯有如此,才能稍稍让他们紊乱的心绪获得片刻宁静。也唯有母亲的怀抱,才能融化天底下最为坚硬的东西。但遗憾的是,在这个世界上,恰恰是最让我们深感安全的人,我们却反而伤害她们最深。有时,我经常目睹身边的朋友在外面对别人家的老人尊敬有加,回到家里却对自己的父母凶神恶煞。每当见到这种情况,我都会提醒自己,必须要对你好一点,母亲。如果没有你,我的生命就等于零。我一直觉得,你伛偻的脊背,一定是被我当年给压弯的。我从出生那天起,就在消耗你的生命。你的每一根白发都是对我成长的焦虑,你的每一道皱纹都是对我生存的担忧。

在我的梦中,还会时常出现一片麦田。五月的热风贴着地皮游走,人蹲在田里,像守候在一屉正在加热的蒸笼上面。但那蒸笼里蒸的,却并不是馒头,而是有关馒头的梦想。我看见母亲戴着草帽,手握生锈的镰刀,汗流浃背地努力将一茬茬麦子割倒。四野出奇地安静,只有蚂蚱弹跳的声音和麦秸倒地的声音。天空上流云飘过,几只鸟雀在麦田上空盘旋,用饥饿的眼睛俯视着麦粒和母亲苍凉的背影。太阳越来越明亮,将麦田照得一地金黄。金黄的后面,是母亲的沉默,以及沉默背后的沉重。

梦醒后,我一直在琢磨,这个梦境到底在暗示我什么呢?母亲。在我的印象中,你一生的命运都被圈定在咱们家的那几块田地里。春来播种,秋来收藏。你在上面栽种过红薯、玉米,大豆和高粱,也播种过希望和曙光,可每到秋季,你收获的为何却总是泪水和失望,忧伤和孤独。那些年,我明明看到你将饱满的麦粒和稻谷用箩筐挑回家中,而家里的粮仓却又总是空空荡荡。

这一切,都是你为了还债所致。债务是爷爷欠下的。他因修建房屋,向乡信用社贷了款。后来爷爷病重,信用社的人见势不妙,担心追不回贷款,便隔三差五上门追债。虽然当时我们已与爷爷分家,但你和父亲不愿袖手旁观,毕竟血浓于水,于是主动承担起了还债任务。

从此以后,你成了一只蜗牛,背着重重的硬壳度日。衣服破了,补补再接着穿;鞋子坏了,就打赤脚走路。一日三餐,除了单独给我煮一碗米饭,你和父亲都是就着咸菜啃红薯。你每年辛辛苦苦养的那几头猪,从来都是刚到出槽时间,就卖给屠户了。有时若遇到一个好心的屠户,见我们可怜,他会送给我们一块肉。你把那块肉挂在灶房顶上,舍不得吃。我每天放学回家帮忙烧火煮晚饭时,眼睛总是习惯性地盯着那块肉看。你大概识破了我的心思,隔一段时间,会慷慨地切下几片肉炒在青菜里,以满足我的食欲。而你和父亲却只夹青菜吃,好似对那几片肉丝毫不感兴趣。可当我懂事后,我才责怪自己曾经是多么的自私。人有所为,有所不为;饭菜有该吃的,也有不该吃的。这其中的度和分寸,足以检验一个人。但在这个世界上,唯有父母对子女的爱,是永远不需要检验的。一旦检验,必成一种伤害。

或许强势的人天生对弱势的人有种蔑视感。他们在实施蔑视和羞辱的过程中,会获得强大的优越性和自信心。仿佛他们是大象,而你不过是只蚂蚁。具体到你身上,母亲,信用社的人无疑就是大象,而你则实实在在就是那只蚂蚁。他们每回来催债都蛮横霸道,不可一世。在面对强权时,农民素来都是卑贱的。别说开口解释和申辩,你只要头稍微抬高一点,都会被视为不尊和反抗。而且,他们催债的手段花样迭出——用竹竿掀掉房顶上的瓦,强行牵猪牵羊,将粮仓砸开抢夺粮食……

有一次,催债的人搞突然袭击,你怕他们牵走圈里那只小山羊,那是你专门留着等卖后给我交学费的,便匆忙叫我牵着羊去屋前的岩洞里躲藏。那只羊很温顺,它跟着我一路小跑进了岩洞。那是个下午,天阴着,雾蒙蒙的。我紧紧搂着羊,躺在岩洞的草堆里,屏气敛声。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得厉害,两只手不停地抚摸羊身。我生怕羊会叫,引来灾祸。我不知道跟羊在岩洞里躲了多久,我们仿佛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兄弟,我们一出生就过着穴居的生活。我们怕看见光,怕看见日出,怕看见这个白花花的世界。躲着躲着,我竟然睡着了。可当我醒来,发现羊却不见了。我惊慌失措,欲哭无泪。我壮着胆子跑出岩洞,却不幸看到那只可爱的山羊早已被催债人套上了绳索。我猜它一定是在我睡着时,肚子饿了,跑出去找草吃才被人逮住的。我远远地站在田坎上,看着流泪的你和流泪的山羊,爱莫能助。催债的人将羊牵走时,羊挣扎着不肯挪步。母亲,我看到你跟着羊追出去很远。我知道,羊是你的另一个孩子。我把你的孩子弄丢了。至今,我都还能回忆起羊回头看你时的眼神。它离别时的那一声声哀嚎,就像一根根针刺进我的心里。我知道,那是一个被人拐走的孩子,在呼唤那令它魂牵梦萦的母亲。

信用社的人每造访我们家一次,我们家就会多一次千疮百孔。你的心也会碎一次,而我也会被吓得浑身发抖。我听到屋外的喧杂和哭声正在淹没我童年的欢乐,我看到我们的家正在沦陷,我感到一种暴力正在侵犯弱小者的生存。

但卑微者的生命力往往又是最顽强的。就像一株小草,无论经受怎样的岩缝挤压,它依然会向着阳光生长,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春天;就像一粒种子,无论经受怎样的贫瘠和黑暗,它总归是要冲破泥层,生根发芽并开花结果的。在经历过反复的屈辱和磨难后,母亲,你终于替爷爷还清了债务。我又看见你站立起来了。站立起来的你,虽然仍是那么瘦弱,那么疲惫,但你到底还是熬过了人生路上的严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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