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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塘】望 乡

来源:文学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哲理散文
破坏: 阅读:1213发表时间:2016-10-14 22:57:01
摘要:他说太阳大草死得快,老家人都是这么干的。我问父亲,老家在什么地方?父亲停住锄头,指着东南方向说,就在大山的那边,望不见,太远了……

我叫买合木提·吕,“买合木提”是我的名,“吕”是我的姓。我的家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拜城县黑英山乡的阿热布拉克村,这是个“悬挂”在天山腰上的地方,背对着高耸云端的天山,面朝戈壁山峦,村子就坐落在一个弹丸大的绿洲上。我们维吾尔人习惯于“逐水草而栖”,还有着游牧民族的遗俗。当初先人们之所以看了上这方水土,那一定缘于村子中间那眼泉水。“阿热布拉克”,在维吾尔语中系“中间的泉”之意。这里山高气寒、土地脊薄,乡亲们生活得都很艰辛。
   我们家就住在村子西头,山空静寂,气候清新。每天买买提家烤肉、依沙汗家烧奶的香味儿,时常能牢牢实实地俘获我的嗅觉。落雪时节,打兔子、套鸟、蹓马、喝酒、耍女孩子就是我的生活,而冰雪一融化,一切就得听由父亲了。父亲不抽烟不喝酒,也如一位虔诚的穆斯林,虔诚而执着。二十二亩地、十头牛是父亲轮回的四季,即便在我打兔子、套鸟、蹓马、喝酒时,父亲也在撵绳、喂牛、擀毡、掰苞米。劳动是父亲对生命的追求,也是他生命的释放形式。夏日里,他常常顶着似火骄阳锄草中耕,衣衫湿透却浑然不顾。他说太阳大草死得快,老家人都是这么干的。我问父亲,老家在什么地方?父亲停住锄头,指着东南方向说,就在大山的那边,望不见,太远了……
  
   父亲
  
   父亲是黑英山乡13264口人中惟一的一个汉族人,顺着父亲手指的方向万里开外的地方,那里才是父亲的故乡湖北癫痫医院哪家有名。父亲说,那个地方是河南省唐河县郭滩公社前吕湾大队,那里都是汉族人。我至今没有机会去父亲记忆中的故乡,但从父亲出神的凝望中,猜想定是个美丽富饶的地方。
   父亲叫吕天长,今年六十三岁了,是位老实巴交的农民。除自己的名字外,他不认得其他汉字,也不识维吾尔文字。父亲说故乡是个远近有名的富庶地,“如果三年不发水,都可以给狗找个老婆。”可能是地方太富了,连老天都嫉妒,洪水是经常发的。父亲二十一岁那年发了大洪水,山头一样的洪峰扑灭了父亲对生活的憧憬,卷走了父亲维计生活的一切:庄稼、牲畜、房屋、家什……惊魂落魄的父亲从泥水里爬出来,紧紧捉住叔叔的小手,望着一片汪洋泽国的家园,一路哭嚎着去了张广营村——我的舅爷爷家。
   父亲将叔叔托付给舅爷爷,又对叔叔说,你要听话,哥将来一定接你出去,就拭着泪转身去了。1964年秋,二十一岁的父亲眼含着热泪冲年幼的叔叔挥手作别,开始了背井离乡流浪生涯,从此他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也再没见过想起来就让他煎心的叔叔一面,故乡有什么呢?也许记忆里还是那场魔靥般的洪水和叔叔期待的眼神儿,而这些都是父亲的无奈和愧疚,也是他永远的心疼。
   父亲风餐露宿,一路乞讨来到了当时传说中的乐园——新疆。几经辗转,父亲于1965年夏天在农一师五团的一个连队里落了脚。父亲虽然敦厚,可也是个心灵手巧的人,有眼色又肯干,大伙都很喜欢他。这时的父亲只有一个愿望:留下来做个农工,把相依为命的叔叔接过来,因而再苦再累也咬牙挺着,他脑海里时常会闪现叔叔瘦弱的身影,耳边会响起叔叔稚嫩的声音:“哥哥,你快来接我啊!”可命运就像有意捉弄父亲一样,连队开始清退临时工了。那时已处在“文革”前夕,兵团不再招收外来人员,到处还在清理“盲流”。父亲三天两头去找指导员,可指导员也爱莫能助,只好求助于他的战友——时任拜城县黑英山公社党委书记的张简言,他给张写了封信,让父亲带着信去了黑英山。
   父亲迎着1965年腊月凛冽的朔风来了。我无法知道父亲那时的感受,更不理解他当时的抉择,但形影相吊的父亲还是来了。在父亲的记忆里,那年的冬天是最寒冷的。衣着单薄的父亲在冰天雪地里艰难的泼涉,饥饿、严寒、孤独、绝望步步相逼,可命不该绝的父亲还是在三四天后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张简言的门,军人出身的张简言打眼一看就知道父亲是个厚道人,二话没说就把父亲安排在了公社基建队,父亲又一次停靠在了生命的驿站上……
  
   母亲
  
   母亲赛尼汗·尕依提是个地地道道的维吾尔族人。“赛尼汗”是母亲的名,而“尕依提”是外公的名,我们维吾尔人是没有姓氏的,父子(女)连名即为姓名。
   博孜孜克日格河边的亚吐尔村是母亲的家乡,宽广的河床、缓平的草场,年复一年的田间蚕豆、玉米、麦子和路边的马兰花、苦苦草,风起风息、云集雪落是母亲的四季歌。贫困的生活也无法抑制母亲膨胀的青春,粗茶淡饭照样滋养得她清亮可人。这时,贫困潦倒的外公的眼睛亮起来,在他眼里,母亲就是一架八成新的毛驴。于是,十八岁的母亲有了成长的烦恼。
   母亲的漂亮是远近有名的,从家里那张泛黄的老照片上还可以看到母亲的风姿绰约、笑面如靥。母亲四岁会带姨妈舅舅洗衣做饭,五岁时会打柴割草放羊扫院。几只骨瘦嶙峋的老山羊、几盒面点和几尺洋布决定了母亲的去处。外公虽为没得到毛驴车而暗骂,可也在盘算着“羊生羊三年五只羊”的账,几蛊苞谷酒落肚后,干瘪的脸上有了一丝愚昧的笑容。
   母亲出嫁时,父亲正在路边修涵洞,这对新人相貌上的反差让父亲心头一震。父亲说:“这女子真好看啦!”旁边人说:“就是。”父亲说:“赶紧把路垫好,让车过去。”路垫好后毛驴还是不肯过,父亲牵上毛驴过了涵洞路面,临了又特意看了一眼满脸眼痕的母亲。我不知道母亲是否也看了父亲,依她当时的心情是不会看别人的,但父亲作为黑英山乡唯一的汉族人,每到一处就有不少人来看稀奇,母亲会例外吗?所以我坚信那天母亲也一定看到了父亲,并且父亲是母亲所见到的第一个汉族人。
   母亲所嫁的人我至今不知是谁,但连母亲这样的好女人都抛弃的男人,一定是愚昧无知和不可理喻的。雪莲花儿一样的母亲自从十八岁那年嫁出去后,开始了她命运中的不幸。男人对她只有一阵子的喜欢,接下来就是拳打脚踢,再下来又到外面喝酒打牌找女人。母亲这朵雪莲花开始枯萎了……母亲极力守护着这个家,可还是无法逃脱被抛弃的厄运,就在姐姐阿那木刚刚呀呀学语的1969年夏,母亲甩下一掬眼泪离开了那个男人。
   外公对母亲被“休”并没感到吃惊和怜悯,在他眼里,母亲不过是只羊而已。母亲一回来他就盘算着把姐姐送人,再把母亲嫁出去。这次母亲不干了,几年的坎难使母亲有了反抗的勇气,她忿然与外公争吵一通后,抱着姐姐夺门而出……
  
   家
  
   父亲与母亲邂逅于1969年底,这时母亲也来到基建队干活,她又要带姐姐又要出工,日子异常艰辛。父亲很同情母亲的遭遇,时常会主动过来帮母亲一把。而母亲也觉得这位汉族大哥是个本分人,也时常帮父亲洗洗衣服做做饭什么的。工友们觉得父亲母亲挺般配,就打趣说:“干脆你们结合了吧!”这句话也让父亲母亲动了心思,时隔不久,他们真的结合了。
   父亲这位在异域他乡流浪了四五年的中原汉子,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家庭。婚后,父亲为姐姐阿那木取了个漂亮的汉族名字:吕广莲,而乡亲们则按照民族习惯管她叫阿那木·吕。不久的一天,母亲又有些歉疚地告诉父亲,说她肚子里还有个孩子,问父亲该怎么办,父亲呵呵一笑说,这还用问,有了咱就生,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不久,母亲又生下了哥哥艾合买提,名字是清真寺里阿訇取的,而父亲则又按族人的习惯为哥哥取名叫“吕广云”。汉族人讲究辈份,父亲说我们这辈人该是“广”字辈。
   然而,命运再次捉弄了父亲母亲,1970年初公社基建队突遭解散,家里一下子没了生活来源。万般无奈的父亲母亲带着刚会走路的姐姐和襁褓中的哥哥来到了阿热布拉克村,在好心人的帮助下,在这里安了家。当时介绍父亲母亲过来的是这个生产队的队长努尔·玉素甫,他知道父亲的为人,说服乡亲们接纳了早已走投无路的父亲母亲。
   我们维吾尔族是个全民信教的民族,语言、风俗习惯、思想观念与汉族人迥然不同,父亲一进村子就遇到了种种的不适。再者,一个汉族人来到自己的村子过活,许多维吾尔族群众也有相当大的看法。我十分佩服父亲的执着和毅力,他除了起早贪黑在地里同社员一起干活,还凭借着自己懂些木工手艺会些基建本领无偿地为乡亲们服务,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他赶制的农具家什,每幢新房都有他忙碌的身影。此外,村里无论谁家有人去世,父亲总是忙前忙后,像挖墓坑之类的脏活累活他总是抢着去干;谁家生了孩子或有人病了,他也是慌上慌下送吃送喝。他用真诚化解了怨懑,用善良换取了理解,用宽容寻得支持,成了维吾尔族人可以信赖的好兄弟。
   1973年8月,我如期而至,“呱呱”坠落在父亲那间由羊圈修整出来的土房子里。父亲喜出望外,请来阿訇为我西宁治疗癫痫病好医院洗礼取名买合木提,而父亲也给我取了汉族名字:吕广军。在那个年代,生丁添口是件愁人的事,为了养活我们几个,父亲起早贫黑地干,拼命去挣工分,日子虽然苦寒,可也很充实。1975年10月,我妹妹金美尼娅出生,她也同时有一个漂亮的汉族名字:吕广华。
   在父亲的怀抱里,我们姊弟几个认识了这个世界,感受到了父爱如山的含意。父亲疼爱我们中间的每一个,他从来没有责骂过我们,更没有动手打过谁,虽然我们那时调皮异常,时常惹他生气。
   父亲母亲相濡以抹患难与共,他俩从来没有红过脸,可母亲却没有陪伴父亲走完一生。母亲于1992年去世,临终前她紧紧拉住父亲的手,泪一串串地流着。父亲明白母亲的意愿,对母亲说:“你放心去吧,孩子们有我呢。”父亲又当爹又当娘拉扯着我们几个艰难度日,后来有不少好心人给父亲介绍对象,父亲都谢绝了,他心里只有母亲,相伴二十三年的母亲,成了父亲的永远真爱。
  
   期待
  
   失去我母亲的父亲,并没有同时丧失对生活的信心和勇气,我们失去母亲之后,在父亲呵护下一样快乐成长。分产到户后,我们家的日子宽裕起来,父亲在村外草滩边盖了几间土昆明哪里能看癫痫房。万事不求人的父亲怎么也没想到,动工当天村上的人都来了,还拿着干粮、扛着木料、提着羊肉。他们和泥彻墙,男女老少齐上阵,没几天就把房子盖好了。搬进新房那天,父亲又落了泪……
   父亲务庄稼是好手,饲弄牲口更是没得说,生产队分的几只羊没过两年就变成了一大群羊。我们家成了远近有名的富裕户,村里好多人都眼馋我们家日子过得滋润,这中间就有迪依甫·西力甫。他眼馋我们的庄稼、我们的房屋、我们的牛羊,也眼馋我那漂亮的姐姐阿那木。姐姐的心事瞒不过父亲的眼睛,终于有一天父亲对姐姐说,迪依甫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老实可靠,你要有这个意思,就嫁给他吧,姐姐就成了迪依甫家的人。没过几年,妹妹金美尼娅也找到了意中人,嫁到了亚吐尔乡,现在在县城里做生意。
   姐姐妹妹出嫁后,父亲又盖了一幢新房,说是要给哥哥和我结婚用。哥哥的婚事一直没着落,我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开始可能是我俩要求的条件有些高,一直没遇到什么中意的姑娘,挑三捡四的把自己年龄挑大了。现在父亲年老了,放不下我们哥俩的婚事,免不了要叨叨两句。我们听了就烦,哥哥到阿克布不拉牧场当牧工去了,躲得远远的,现在家里只有我和父亲两人。眼看着父亲只顾干活叹气,我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心想要遇到合适的姑娘,一定把她娶回家,也好了了父亲的一桩心事。
   让父亲放心不下的当然还有叔叔,父亲离开故乡四十多年了,竟然连一次也没回去过,也不知叔叔生活得怎么样。我叔叔叫吕恒忠(音),估计也该五十开外了。至今我无法感受离开故乡的滋味,当然也就无法体会父亲与故乡那种难以割舍的情感。在我们这个偏远的维吾尔村落里,父亲只能遥望着东南方位,迎着东南季风抹泪叹息。于是,每逢一个汉族人,我总是要问:“你可知河南唐河郭滩的前吕湾村?你可知道那个村里曾经有个叫吕天长的人……”
   (注:本文中的吕天长老人已于2011年2月4日离世,葬于阿热布拉克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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